一座寶山
張 錚 錚
妻接到張帆人教授打來的電話,要請她寫一篇紀念性的文章,
回憶一下袁神父的點點滴滴。這一
通電話好像把一座水壩炸了開來,
洪水猛瀉,不可收拾。妻的濃厚情
緒在這幾天不時地洩溢出來。

1968年8月張錚錚與樂近英在舊金山
國際機場送
我在婚前對袁神父是一無所
知,結識妻後,袁神父的一些小故事不斷地由妻的口中敘述出來。
就是因為有會說故事的妻,在我沒有與袁神父碰面之前,好像已經
有點認識他了。
本來妻在這一段日子中,非常投入地在撰寫《詮釋馬爾谷福
音》一書。她要把她教授聖經歷時了三年的資料,整理出來,寫成
書。她有時寫到深夜,有時靈感來了,天不亮,就跳了起來,快馬
加鞭,在電腦前寫,害怕遺忘一些應記載的訊息。
但是張帆人教授的這一通電話,使妻的情緒大有改變,把她安
靜的心情弄亂了。她一下逼迫自己繼續地寫詮釋聖經,一下又回溯
到台大青春的求學時代。我告訴她,暫時放下詮釋聖經的寫作,快
把袁神父的文章完成,才可能回復到原來的心情,安心寫書。
妻一面寫袁神父的故事,透過回溯,捕捉往事,一面又想盡方
1968年8月張錚錚與樂近英在舊金山
國際機場送
法連絡老友同學,鼓勵他們也為這紀念冊寫些文章。妻的一根絲居
然抽出了一大串的同學們。但是在精力上、在時間上,妻的確費了
不少的功夫。
當然,袁神父在我們的婚後生活中,的的確確扮演了一份奇特
的角色。在我自己的這一段生命中,我有了實際的參與;不像在婚
前,袁神父的事,我只有聽妻說故事的份。
我們結婚時,是我快要由加州大學研究院完成學業的尾期。
我們住在加大己婚的學生宿舍中。那時妻同我才住進去不久,一切
簡陋,完全是一付窮學生的樣子。突然接到勞治國神父的來信,說
他要同袁國柱神父先後出國,行程中會一起經過加州史坦福大學一
帶,想要順道來看看我們。因為他們是妻的前後教授,妻是在台大
外文系中選了西班牙語文這門課,因此他們間保持了很好的師生關
係。這次相會是我第一次見到袁神父。當時我的印象是:兩位神父
都風趣異常,談笑風生,在一頓樸實的宿舍便飯中,大家都聊得非
常開心。
我的第一個教職是在奧勒岡州,那時,袁神父為了籌款,要奔
跑美國各地,也會在奧勒岡州的波特蘭市的一所教堂中主祭彌撒,
所以妻同我也特別駕車北上,去參與那台彌撒。事後,我們同他歡
度了一天。經由他的介紹,我們也去了波特蘭市中,參觀了一處天
主教的聖地 (The Grotto in Portland, Oregon)。那時我對天主教一無
所知,在聖地中只覺得環境幽雅、安靜,與外面喧嘩噪雜的市容,
迥然不同。袁神父因我的無知,還在聖地中買了一本簡介送給我,
希望我有一天能懂。當時我因血氣方剛,出語驚人,一定有得罪袁
神父的地方,想起來,不禁臉紅。
妻嫁給我後,因我沒有信仰,她也就一日一日地將她的薄弱
的信德失去了,彌撒也不去參與了。她的心境愈來愈不平安,好像一艘小船,茫茫然,無目的地的在海中漂盪。醫生要她去看心理醫
生。妻雖處於低潮,但她拒絕去尋求心理治療。寫了一封信給袁神
父。袁神父來信說他要妻回歸耶穌,要尋得天主的愛。要妻每個月
寫一封信給他,他一定會回信。真的,袁神父沒間斷一月一信的誓
約,一定是每月都有一信給妻。我看到妻每次讀袁神父的信時,都
良久不釋手,來回思索。信中絕大多數都是告訴妻:天主是愛,耶
穌是主。在妻的生命陷入谷底之際,給妻的支柱,是袁神父!我那
時站在丈夫的立場上,我的內心湧溢著對袁神父的感激。誰不願意
自己的妻子身心康健呢﹖
妻為了要寫這段事件,特別去抽屜中把袁神父的信件全翻了出
來,又去讀袁神父的信。妻一面讀信,一面感觸,情緒起伏不定,
有喜、有淚、有聲、有色,勾起了無限的思潮。
妻說:我現在讀這些信,心中的瞭解與二十幾年前完全不一
樣。我現在才在信中猛然發現,袁神父在這四年中,等於在帶我做
避靜,教我做默想,要我祈禱。那時我只是高興有一位神父朋友來
安慰我。
一九八一年,我大病一場,妻又同袁神父連絡,告訴神父,
我一身疼痛,看盡醫生,測試一切,找不出原因。在很久後,我才
知道,當時袁神父為我的病祈禱,求上主把我們家中的痛苦負擔移
轉一些到他的身上。結果,在袁神父晚年重病時,我們才發現我的
疼痛真的到了他身上去了。如今一想起此事,心中有無限的悲傷惆
悵。
一九八六年底,我心中火熱,皈依天主,領洗成了天主教徒。
在高興之際,我寫了一封信給袁神父,分享我的喜訊。神父回信中
有一句話到如今我仍牢記在心:「聖經好像是座有寶藏的深山,不
可能很快就把寶藏全挖出來享有,要每天挖一點,慢慢來。」這也是我會每天去望彌撒的目的之一。每天我都會有聖言滋潤我的心
頭。點點滴滴地讓我反思,陶冶自己。
在與袁神父相見面的幾次中,我們發現他是一位讀書人,他看
很多的書。他也喜歡看 Peanuts 漫畫,(我也如此),所以我們幾次為
他寄上 Peanuts 漫畫書集給他。有一次見面時,他說他在研究 Maya
文化,我還帶他去書店買這些書。
在袁神父發現妻對現實的生活不快樂時,他會引用 Peanuts 的
漫畫口氣來開導她:神父說 Charles Shutz (漫畫作者)在畫中還沒
發揮夠。應該還有:Happiness is cooking﹔Happiness is washing
dishes;Happiness is taking care of children;等等的句子。神父用心
良苦地在信中鼓勵她。
當妻再讀袁神父的信時,她深深地體認了袁神父的教導:每個
教友一定要先把家治理好,安排妥當,才能去談服務教會。日後,
我同妻的觀察:好多教友的家中,夫婦不和,兒女不同父母溝通,
卻一股腦地去教會服務,這是多麼不智之舉。
信中曾提起袁神父心中存放了一件遺憾的事:他沒有在我們家
中做過彌撒。他說他幾乎去每位相識的教友家小住,他都會舉行家
庭彌撒的;他頗為此事後悔。
我們的三個小孩在年幼時,都對袁神父有印象,還同袁神父通
過信。
妻說:我在台北時,袁神父在台南;我在美國時,袁神父在台
灣,我在想退休之後去台灣定居時,袁神父在天鄉。好像沒有機會
在同一個城市中。
有一次我們回台灣,與袁神父及勞神父碰面,他們要請我們
吃飯,是在一家西餐館。我心想我們在美國喜歡吃中餐,很少吃西
餐,反而來到台灣來吃西餐,真有趣。妻曾告訴我袁神父在台灣是騎機車的。那天袁神父開了一部類似麵包車的汽車來接我們。袁神
父在擁擠的街上駕輕就熟地開著,妻是個「膽小鬼」,極為佩服袁
神父還敢在台灣「橫衝直闖」。袁神父一面開車一面鼓勵妻:開車
不難,只要左邊看看,右邊看看,安全了,就開過去。
最近妻會碰到一些前後期的教友,同袁神父前後時段相認識的
教友,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號稱」袁神父是他(她)的「神父」。聽
後,大家都在心中有一個問號:怎麼袁神父也是他(她)們的神父?
這好像兒女們全會感受到父母是唯獨最愛他(她)的一樣。這就是袁
神父做神父最成功的一點。
就是因為妻用了心神、情感,去寫她的這篇袁神父的紀念文,
妻把大學時代的情緒也引發了出來。妻常常會談起她的父親如何的
嚴厲。在考大學時只准進外文系。其實妻非常不喜歡讀外文系。讀
到二年級結朿,榮碧陪妻去找歷史系教授,要轉系,結果走到教授
家,沒碰上面,回程路上,榮碧說了一句:己經讀了兩年了,再讀
兩年就畢業了,別轉了。
妻說:假若轉系轉成了的話,我絕不會同袁神父有任何連繫,
也不會對袁神父有如此濃、如此深的經驗。
妻又說:「我不喜歡讀外文,結果讀的是外文;我不喜歡出
國,結果出了國,我的同學有好多想留在美國,結果出了國又回到
台灣定居。我不喜歡奧勒岡,結果在那裏呆了五年。我不喜歡聖玫
瑰城 (加州灣區北方一鎮) ,結果一呆八年。
這一切的一切都到現在才顯出了它的意義。我現在才明瞭這些
全是天主在神修的路上為我舖的。只有如此的旅程,我今天才能與
天主有親密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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