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心大富翁
張 帆 人
高一離家後的第一個中秋夜,是在百達宿舍四樓陽台上過的。
月餅、飲料、水果、點心之外,以寢室為單位的團體表演,烘托著一分熱鬧和歡樂。袁神父在眾人的起哄下,講了個冷笑話。「有位仁兄碰到他的朋友。朋友說:『看,你的襪子,一隻是紅的,一隻是黑的!』這位仁兄很聰明地回應說:『很漂亮是不是?告訴你,我家裡還有一雙呢!』」他並沒有解釋笑點乃是這位老兄穿錯了襪子。再加上神父的國語,我們還聽不大習慣,他為了補救這個不成功的笑話,於是主動表示,他還可以唱西班牙歌。雖然聽不懂,聲音卻是好的,但是很短,只有兩三句吧,只見他雙手一攤,簡單地說:「唱完了! 」眾人回過神以後,報以熱烈的掌聲。那一年,神父三十九歲。

袁神父和百達宿舍第2屆畢業生(左起)
前排:張堯田、邱銘峰、陳超仁、伊振中
中排:袁神父、王貽任、謝貞隆、陳伯祥、張帆人
後排:陳永興、吳宜民、陳長海、黃國治
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因為戰亂的關係,他的國語和中文是斷斷續續地學的,所能掌握的中國字,大約三百個而已,但,這已足夠了。憑著服務、奉獻的愛心,高中三年,他和我們打成一片;讓我們終生都懷念他。
高中的我,是個老實到不行的乖學生,何以見得?好幾次,我被分配的寢室,都是離開神父辦公室最遠的那間。懂了吧?最調皮搗蛋的,就給他住神父對面的一間,以便就近監管。晚間熄燈之後,袁神父捧著一本聖經,在兩排寢室之間的走道上,來來回回的走動。表面上,他似乎就著牆腳微弱的燈光在讀經、祈禱;事實上,哪一間寢室還有人講話、嘻笑,腳步聲就停會停止在門外,以「寧靜」示警;如果再不節制,「叩叩叩」地敲門聲,就會進來了。
那時候的彌撒,還有拉丁文。譬如「聖聖聖」、「悔罪經」、「成聖體經」等。但是福音卻要用國語宣讀。碰到稍微罕見的中國字,神父會在彌撒前一個晚上,把我叫進他的辦公室,唸給他聽,並且再向他解釋這個字的意思。然後,他以我所看不懂的羅馬拼音,仔仔細細地用鉛筆註記了起來。漸漸地,中文在彌撒裡面愈來愈多了。過渡時期中,他感慨地怨嘆著:「唉!我們這群可憐的外國神父…,從頭學起吧。」
最神奇的,莫過於他的「兩指神功」了。英文打字機乃是電腦普及之前,最高檔的文書處理工具了。家父乃是軍中的打字教官,所以,我在高一之前的暑假,就已經學過。正統的英文打字,要動用九根手指頭—左手的拇指是不用的。袁神父卻是用左、右兩根食指就搞定一切。而且速度飛快,但見他搖頭晃腦,咻地一下就是一行!計算器尚不發達的時代,袁神父的加減乘除演算,和我們完全不同。必定是唸唸有辭,時而搬動手指,比劃來比劃去,才蹦出一個數字。我猜想,那一定是西班牙版的九九乘法表。假使每個人都可以用他的法子,試場裡一定很吵!有沒有人可以去西班牙,監考一場數學,見識見識?袁神父的算術訓練,是合乎他們國家標準的嗎?
百達盃籃球賽可是大事哦。台南市的五、六個天主堂都組隊來比賽。宿舍則報名了兩隊。有人問袁神父,何以如此。他信心滿滿地說:「當然囉!A隊冠軍,B隊亞軍嘛!」開打之後,果不其然,一個第一,一個第二,不過是從後面數過來就是了!那時候的我,直覺地就知道,這群白白嫩嫩的南一中、南二中學生,無論如何是打不過那些黑黑壯壯、不知何方神聖的對手的。第二年,神父請了一位籃球教練來集訓。才做完熱身操,A、B兩隊隊員都累得吃不消了。所以,仍然沒有太大的起色。於是,有人阿Q式的自我安慰道:「沒有關係,如果比數學、英文、史地、三民主義,我們就不會輸了。」那是當然的,每年的大學聯考,不就是比這些嗎?
令我驚訝的,後來,百達籃球隊也曾名列前茅過,真是太神奇了。據說,是因為有一中、二中的籃球校隊進了百達的緣故。運動、學業即或不能同時是頂尖高手,球隊所培養的運動精神,仍然極有價
值。多少年後,我就聽過兩個會友這樣的對話:「我這兩顆牙齒,就是在百達球場上,被你一拐子給打掉的!」「哦?真的嗎?我怎麼一點都不記得了?快讓我瞧瞧!」隨即,一陣熱烈地擁抱。牙齒可以沒有,情誼卻是常存的!高中三年當中,我和袁神父的互動很少,即使有,也都是「超簡單型」的。那時候,對於人生、對於心靈的探索,我還沒有萌芽呢!一切都是為著聯考吧,那麼樣的單純。而且,自始至終,我對袁神父都是心懷敬畏,怯生生的。照著規矩做,少和他接觸、談話,就是最佳的策略。他的用心、他的辛苦、乃至於他英俊的面龐,老實說,我都沒什麼感覺。高中畢業紀念冊上,他稱呼我是
「Quiet Man」,從來不會惹麻煩。
同屆同學陳永興,他的心智在高中時期就已相當成熟。他直接問過神父,為什麼不遠萬里,遠渡重洋而來台灣?募款蓋了這幢四層樓的宿舍,日日夜夜就為著這麼四、五十個大男孩—正處青春叛逆、最難相處、又非親非故的高中生?賺不了錢,也成不了名,究竟是為了什麼?除了頭殼壞去,很難說得清楚。這樣的疑惑,在我成家之後,方才有所體察。
多年後,去探望已調到台北耕莘文教院的袁神父時,為了表達我的關心,我告訴他:「當年沒有冷氣,在您辦公室裡,常常看到您毛茸茸的手臂和臉上,佈滿著汗水,會不會很不舒服?」因為,我以為他來自先進的歐洲,那兒應該早有冷氣才對。他的回答,讓我吃了一驚。他說:「不,不,不,我容易流汗,我自己早已適應。會引起旁人的不安,倒讓我常常覺得不好意思。台南的天氣,很好!你不知道,我們在菲律賓當修士的時候,那才真是熱到受不了呢!」
另外一次,我告訴他,第一次升等教授未獲通過。他靜靜地聽著,然後回應說:「我知道,有些人會想辦法去拜託或是找關係什麼的。但是,你不要這樣做。仍然公平地去競爭。」除了這樣,他沒有再多說了。但是,他的神情,顯示出他對我的信心—不必用不正當的手段,也是會成功的;如果,使了小手段,反而會後悔。
從其他的西班牙神父口中,我才知道,百達會友和百達山友,都是袁神父心目中的「寶貝」,而他自己,在公開或私下的談話中,也不止一次地提到過:「百達人,在我的祈禱意向中,總是有著特殊的地位。」即使在病中,他仍然關心我們,以及我們的家人。當我母親病重的時候,他要我轉告母親,多多祈禱。「開始的時候,我也懷疑,我為自己病痛的祈禱,真的有效嗎?但是,繼續祈禱吧!久而久之,我慢慢體會到一股力量。不容易講得清楚,卻真的有個力量。請你媽媽也試試看。她是教友,天主自然會有辦法的!」袁神父離開人世就要十年了。對他的了解,或是不了解,卻愈來愈多。譬如說,神父到台南之前,曾在台大外文系講授兩年的西班牙文,在那裡,他深受愛戴,也有許多「粉絲」。透過信件往返,他很關心他們,而且長達三、四十年之久。當他從台北的台大,派遣到台南服務高中生,以世俗的眼光,這分明是「降調」嘛!當時,他的心境又是如何因應的呢?會不會不滿,有沒有委屈?我全然無法揣測。唯一確定的,在百達的時候,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們,他曾經是台大的教授。似乎,袁神父天生就是百達宿舍的主任,非常自然的一件事,自然到像親子關係一般。我們永遠不會去問自己的父親(或母親):「為什麼你是我的父親(母親)?」在我大一寒假的前夕最後一堂國文課,老師語重心長地恭賀全班同學新年發財—卻是發「學問財、健康財和道德財」。如果愛心這種「道德財」可以「量化」,袁神父鐵定是此一向度上的大富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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