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星星特別大

─ 記百達山服團 ─

劉 秀 娟

時序已入冬，天卻未寒，然秋高氣爽滌人思慮。對此清新大地，俯仰其間最宜憶事，重溯生命的諸多驚喜。繁華落盡見真淳！
年輕時許多的經歷，於歲月沉澱之後，卻更顯其甘醇餘味…。
於百達的兩年歲月，充盈著我年輕時的奇異經歷與感動，那些蘊藏於整個山服工作的訓練及實際活動的過程中的點點滴滴，啟發了我年輕閉塞的心靈，彷彿開了一扇窗，讓我窺見這世界更深沉的內涵與美麗，讓我對人、對事、對所謂「服務」有了更深切的體 認。
由山下到山上，一路走過的足跡太豐富，也太綿長，然時間 無情，有些部分確實是模糊了，但雪泥鴻爪之中卻又有我這樣一個平凡女子深自珍視的不平凡印記，於此初冬的冷風中飄飛於我的腦 際，就設法捕捉吧！讓我將幾個印象深刻的片段，連綴於此，一則 感謝，感謝百達這一個團體帶給我年輕時無限的豐富；一則抵抗， 抵抗時間的無情浸蝕，企圖於逐漸消融的足跡裡留下些永恆。

◎ 其一、新團員招考面試

這是我這輩子考過的最特別的試了！因為它不是考國、英、 數、理等學科知識，考的是每個人的「人格特質」！
記得它分為好幾關，有個別的面試，也有一組數人共同回答問題，或一組數人共同完成一些活動，在討論活動過程中，抒發自 己的感受，輔導員則於一旁觀察、紀錄每人反應，更有SPY參雜於 應試者中，藉機製造一些狀況，來測試應試者如何反應，以了解其特質。等全部人員考完，輔導員、面試主考員、SPY再一同討論每 個應試者的表現，從中挑選適合參與山地服務工作的人，能力是其 次，重要的是一個人的處世方式、人際關係、價值觀等特質。
我第一年被考，第二年當了老團員考別人，連續兩次不同角度 的參與給我極深刻的印象。那過程中許多細節都值得反芻，真的是 細膩而深入的一種觀察人的方式，這麼多年來讓我看待人，懂得直 指其內在人格而不侷限於表象。
記得面試的問題裡有這麼個題目：假如你是一個大學助教，在有一次段考監考時，發現有一個學生帶小抄作弊，而這個學生是最後一次重修，若再被當就畢不了業，你也知道他家境清寒，父母仰賴他畢業工作賺錢…這樣的問題，面試者會如何回答呢？回答的方式又呈現出他如何的價值觀與對人的關懷？
這是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卻縈繞在年輕的我心中多年。
第一次面對這個問題時我十九歲，我的回答是：不論如何，考試作弊就是不對，我們應維持社會共同的制度，否則其他人也作弊時該如何處理呢？故應糾舉他，給予懲罰。
當時我很理所當然認為這是正確的答案，直到第二年，我當了輔導員聽到了更多的答案，我的思考起了壯闊的波瀾，我忽然明白：人比制度更重要。真正關懷人、服務人是需要更貼近去了解他，在群體的制度紀律下，更要體察每個個人的生命處境，協助他度過困境，而不是成為制度的祭品。
當然團體紀律、制度與個人需求仍時常有衝突而無法相容，但這樣的思索，卻啟發了我在人文科學方面更真切的認知，浩瀚的學海於是更有了意義。
此外，一個人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每人的人格特質、心靈境界等由此可窺一、二呢！
百達的活動，有其細膩的深度，回想起來如一杯好茶，愈品餘味愈香。

◎ 其二、寒假新團員集訓

----山上的星星特別大通過面試成為新團員，第一次參加的活動是寒假在台南百達宿舍舉行的集訓活動，大概是四天三夜，內容緊湊而豐富。對於不到二十歲的年輕的我，充滿了知性與感性的啟發。在那裡我開始認識
許多「百達人」，經歷許多生命的互動與交流，開啟此後的兩年，不，是二十年真誠的情誼！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位老團員回來給我們做的一場演講，他說：「山上的星星特別大！」他說這話時那充滿懷念與光采的眼神，深深感染了我。是啊！是甚麼樣的記憶讓他這樣陶醉難忘呢？他親切認真的分享著他們在山上遇到的人、做過的事，而我們認真的聽著 …那場景如此溫馨，二十年來就像山上的星星讓我難忘。他大概是第二屆山服團員，而我們是第十一屆團員，我們萍水相逢，此後我也未再見過他，但那一場山服工作的分享，老團員與新團員的傳承，卻教陌生的靈魂變得如此熟悉，因為我明白也嚮往他的那份感動。在百達，這樣的交流，總是出其不意地激盪著每人心靈深處那美善的火花。
另外，整個活動中的歡樂創意也打開了每人的疏離感，短短幾天大家就成了好朋友。我很喜歡在那幾天聽到的許多笑話，有幾個竟到現在還可講給別人(尤其是我的學生)聽！
記得那幾位搞笑的老團員是用廣播劇的形式把笑話穿插在活動當中，總是讓我笑到不行！
其中有一則是鸚鵡的笑話：在普陀山的普陀寺住著一個普陀和尚，他養了一隻普陀鸚鵡，每天吃普陀飯，大普陀大便！(哈哈！)
這個和尚每天都去餵牠，而且教他說話。後來，只要拉牠的右腳，鸚鵡就會說：你好！你好！(國語)，如果拉牠的左腳，鸚鵡就會說：謝謝！謝謝！(國語)，有一天，這個普陀和尚心血來潮想說如果兩腳一起拉，那它會說什麼？所以他那天餵完鸚鵡後，就把牠兩 腳一起拉，結果鸚鵡說：哭爸喔！你要給我摔死喔！(台語) 哈哈！實在太好笑了，而且他們是用兩人合作的廣播劇學著 鸚鵡的怪腔怪調，最後一句雖是台語粗話卻是可愛極了！所以我從 此以後對鸚鵡有了特別的好感，只要是鸚鵡的笑話一定要收集，哈 哈！
另外，有一個更經典的廣播劇是三個人同台演出「宋能耳」佈 道大會，第一個人用英文佈道，第二個人翻成國語，第三個人再翻 成台語。例如：
英文 國語 台語
1. God loves people // 上帝愛世人 // 上帝愛「死郎」
2. God is everywhere // 上帝是無所不在的// 上帝是「四處爛爛爬」的
3. God is great.// 上帝是偉大的// 上帝是「大叢」的
真不知道那些台詞是怎麼編出來的，懂台語的人真的會拍案叫 絕！
在那幾天的訓練活動中，我也曾有感動得淚流不停的時候，那 是我這一輩子第一次認識了「小王子」的時候。不知是誰把聖修伯 理所著的世界名著《小王子》拍成投影片配上生動旁白放映，當我 看到狐狸對小王子說：我不能陪你玩，我還沒被你收服。後又告訴 他說：收服就是建立關係。而小王子想起了它的玫瑰花說： 我漸漸明白了，我想有一朵花她收服了我… 看到此時我忽然非常感動，因為人生而為人的寂寞感忽然被 溶化了，因為小王子收服了狐狸，狐狸在他心目中就是獨一無二的 了，他們建立了關係，彼此就都有了意義。我於是明白，生命與生 命那用真誠去「收服」的互動，何其寶貴！隨著年齡漸長，對小王 子的領略越來越深，我深深感謝那一晚在百達宿舍裡我初次認識了 這位小王子，他教會我：以赤子般的真性情去與人建立關係，以心 靈的眼睛去看待世界。

◎ 其三、每個月的小組訓練

新團員集訓後，每個月有兩次小組集訓，一次是專業分組的小 組(我是被分在教學組)；一次是家庭小組 (上山做服務時的分組，我 當時是大社組)，每次聚會是利用週末的六日舉行。這是很花時間 且辛苦的活動，除了撥時間參加，亦要事前準備，舉行的地點也遍 及台北、基隆、台中等，實在是既新奇又辛苦的過程。 當然，收穫是多方面的，我們規劃、討論、演練著山上將要進 行的工作，一起共度許多假日晨昏。那辛苦中帶著甘甜，磨練著我 們這些少不更事的大學生，持續下去也就有了毅力、有了責任感、 有著擔當的自信。
然而在這些繁忙的過程中，我記憶最深刻的還是人與人之間的 真誠互動。有一次，小組聚會在基隆的海洋學院兩位新團員的租屋 處舉行。那個星期六晚上，我們有一個星光夜語的時間，輔導員給 我們的題目是：假如你只剩半年的生命，你最想做的是什麼？ 記得那是一個春雨綿綿的三月，基隆的海風冷的叫人發顫，我 們一群人瑟縮在一個房間的地板上，聽了這個問題大家陷入一片沈 默，只聽到遠方傳來陣陣海浪拍打的聲音。過了許久，每個人才輪 流說著自己的想法。有人說要回家陪伴母親過最後的半年，因為長 年在外最覺得虧欠的是媽媽。有人說最遺憾的是這輩子還未嘗過結 婚的滋味，最想做的是找一個人好好的結婚，體會人生中最重要的 歷程。有人說要環遊世界，有人說要和家人、心愛的小狗平靜的度 過最後的日子。 然後，有一個人說了一個很特別的答案，讓我們每個人都很驚 訝也很感動，他說他要用僅剩的生命去金門前線殺共匪，因為中國 人太可憐了…
也許二十年後再聽到這種想法會覺得不可思議，但當時他是 很認真且熱血激昂的！那一晚有許多人哭了，漂泊在外對家人的 思念與歉疚、國仇家恨的傷痛、美麗夢想的追尋…在那個春雨綿 綿的夜晚，一群二十歲的年輕人分享著他們內心深處的渴望，不 管是天真或癡狂，都充滿了真誠吧！在人的一生中，這樣的討論 又能有幾回呢？回想起來，就覺得那是不會再回來、那是屬於年 輕的事了！

◎ 其四、山上的朋友

我一直覺得我們到屏東霧台去做山服工作根本不算是服務，因 為他們給我們的，比我們給他們的還要多啊！我共去了兩次，第一 年是新團員駐村於大社村，我們早上進行國小學童的課業輔導，下 午則舉辦活動、進行家庭探訪等。第二年我以老團員身份駐居於霧 台總部，做各村的輔導協助工作，每次各約一個月時間。在我人生 的數十年來說，這兩個月真的不長，但它留給我的記憶及特別之處 卻是難以抹滅的。 在山上教書有許多愉快的經驗，孩子們的課業進步或許不多， 但他們率真、快樂，與我們打成一片，我們一起度過很棒的暑假。有 一次上課時，有一片白色的山嵐竟飄入教室裡，我正在台上講課， 看見這景象，真的覺得好神奇又好美呀！我忍不住停了下來，看著 那飄忽的煙嵐輕輕走過，從另一邊窗戶飄去而消逝，孩子們也都靜 靜地看著。後來我問他們以前也有過嗎？他們說當然有啊！然後就 有孩子開始說那是鬼魂耶，我們就開始講鬼故事，越講越恐怖… 誰最沒膽？老師是也！ 還有次下午時間，一群孩子跑來我們住的「家」玩，看到旁邊 有泡麵他們非常興奮，說要帶我們去採野菜煮泡麵吃，看著他們 渴望的眼神，我們當然出發嘍！拿著泡麵、鍋碗等用品，他們帶 我們下到河谷中，就在清澈的溪流旁，架起了爐灶煮起了泡麵， 吃得不亦樂乎！到底有沒有採野菜加進去呢？對不起，我不記得 了！哈！
吃完泡麵孩子們還帶我們去玩「超級溜滑梯」！走過些山路， 到達時，我真是愣住了！那是一個瀑布，大約是6、70度的斜坡， 水流急而不大，他們的玩法就是由瀑布上溜下去。我還在猶豫， 他們已跳下去了，我和我「女兒」（當時同駐一村的團員以家人相 稱，我是那一家的「媽媽」）只好手牽手硬著頭皮下水了。我們坐 進了瀑布裡，讓水沖著往下滑行，速度飛快，在一路尖叫和歡笑聲 中，幾分鐘時間已下到平地了。啊！真是太刺激了！我牛仔褲全濕 透！又清涼又有趣，起來時還想再挑戰一次呢！那滋味比許多遊樂 區裡的水上雲霄飛車還好玩，終身難忘！不過，那其實是有危險性 的，我於幾個月後尾椎開始疼痛，醫了大半年才好呢！但我一點也 不後悔，在大自然的懷抱中這般恣放滑行，暢快的滋味，值得！而 且也只有和山上的孩子在一起，我才能「野」成這樣啊！謝謝那一 群大眼、皮膚黝黑的孩子們，給了我這樣難得的體驗。 另次，閃爍在我腦海的記憶是第二年我駐守霧台總部時發生的 事。那天我們因著某些事必須到「佳暮村」（多美的名字！）去， 我和另一位男團員一大早就出發了。比較快的路是往山谷方向走， 度過便橋再往山上爬，這一下一上卻也耗掉了我們5、6個小時，路 上雖有些辛苦但風景秀麗，到了佳暮村時已是最美的黃昏了。我們 去拜訪了頭目，他很熱情接待我們並請我們吃晚餐，那晚聊得很愉 快，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我吃了一種很好吃而味道獨特的肉，我以為 是羊肉，還多吃了好幾塊，詢問之後才知道那是－飛鼠肉，聽完我 差點吐出來！
晚餐完已八、九點了，我們必須趕回霧台，周遭已一片漆黑， 該如何回去呢？好心的頭目找來他的兩個兒子，騎著摩托車載我們 回去。我們滿心歡喜加感謝，但一上車我就開始後悔了！因為載我 的山地年輕人，他晚餐喝了不少酒耶，且那山路好黑、好窄，有許 多地方大概不到一公尺寬，甚且蜿蜒曲折轉來轉去，我心中很緊 張，只聽到前面載我的騎士說：「小姐，你會不會怕？我告訴你， 不用怕，這條路我已走了幾百次了，閉著眼睛都能走的！」我心中 雖仍擔心不已，也只好說不怕不怕！ 整個山裡只有我們兩台摩托車的燈光晃來晃去，轉彎時幾乎看 不見前路，一旁是幽深的山谷，有時是上坡有時又下坡，對我這平 地人而言真是刺激！無意間我抬頭看天，啊！好亮好大的星星，滿 天都是！真的很美，像千百顆寶石晶亮於天幕，亮進我眼裡，亮進 我心裡，在周遭的一片黑暗裡那星光是如此璀璨動人！ 我先前的緊張竟消逝無蹤，完全被眼前壯麗的天空所吸引， 那好大好多的星星一路陪著我們，大約一個多小時，我們回到了 霧台。那一位熱情而豪爽的頭目兒子，大概不知躲坐在他背後的我 那千迴百折的心路歷程吧！他也不會知道我對那一晚的情景到現在 還記憶猶新呢！「山上的星星特別大！」我何其有幸，可以這樣領 略。

◎ 其五、下山之後

第一年離開大社村的那一天，我們與孩子們話別，缺乏物資 的他們最高興的是得到我們「剩下」的泡麵了！我們坐上了「蹦蹦 車」（一種山上專有的小貨車），一路唱著山上學到的歌，「喔伊 呀那喔伊呦因嗨呦…」，對著那雄偉青山不停的唱，沒有人講話， 只是唱著唱著，反覆地唱著，歌聲繚繞整條回程的路。我們大概都 不願意讓那樣的感情逝去吧！
幾個月後在金山的海邊，我受訓成為團委，視野更廣了，責 任也更重了。然而，也是在金山的那個晚上，我和一個男孩坐在海 邊，從山上活動談到大學生活，從儒家思想論到老莊哲學，而後， 我們就這樣一路談到了今天，他就是我先生！這是百達給我的另一 個奇特的禮物吧！
不知道袁神父是在什麼心境下成立了「百達山服團」？我只見 過他二次，但卻覺得那麼親近，因為百達在我的生命裡留下了深刻 的印記。不只是美好的回憶，更是責任、美善與真誠。

劉秀娟
˙ 劉秀娟，民國72年參加百達山服團，成為第十一屆山服團員，在山上 是大社村的「媽媽」。隔年擔任第十二屆的「教學團委」，負責訓練 督導新團員編寫教案及演練。這兩年在「百達山服團」的經歷與學 習，豐富了她的年輕歲月，更影響著日後她成為一個充滿愛與熱忱的 國中老師。直到如今，她一直享受著那種透過教學與奉獻去幫助年輕 子的快樂，就像當年在霧台山上與那群山上小朋友的真誠交流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