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 情生 義動 ─— 憶百達

包基成

「走了一步，眼淚掉下來，再會吧，我的心上人！
自從和妳相識了以來，好像妳在我的眼前永遠永遠不分離， 青青的高山，茫茫的大海，愛你像大海的那樣深， 當妳要離別的那一天，少了妳在我的身邊， 遙遠的故鄉，高高的月亮，請你抬起頭來看看那個新月光， 走了一步，眼淚掉下來，再會吧，我的心上人！」
（源自涼山情歌改編）
三十多年前在屏東縣霧台鄉阿禮部落，從1973年到1985年，每 年七、八月天，就在煙霧裊繞，百合花盛開的季節，部落族人與百 達山地服務團惜別晚會上，都會傳唱著這首山之組曲的經典民歌 「再會吧，心上人！」上山來是汗水淋漓，路途太遙遠了；下山去 是淚眼婆娑，情義太深重了！其間一個月多風多雨的山居歲月，山 地服務在霧台，回首來時路，且把阿禮原鄉當作一輩子的情人，再 次地聆聽那一曲別於兒女私情，雋永深長的懷念戀曲，重溫少年時 代的情深義重吧！
遠溯30多年前百達山地服務團，以「在我有生之年及在任何環 境下，我願意成為世界上的光。我願意努力過一種最誠實的生活。
我願意貢獻我最大的力量去愛。我願意幫助別人。我願意犧牲自 己。我願意為了我的國家、家庭、朋友、同志，有價值的犧牲自己 的生命。我願意以上所說的成為我一生的志向而努力去實現它。」 為誓詞（陳永興，1978），在霧台鄉各部落灑下愛心的種子，從孩 童的課業輔導、團康活動，到成年的農業新知宣導、儲蓄互助社的 說明會，以及醫療服務等等服務長達十多年，曾被輔導救助過的孩 子們都已長大成人了。細數卅多個寒暑，縱是物換星移，山河變色 （這些年的天災地變重創部落），但鐫刻在心頭－純真、善良又美 麗的印記，魂牽夢縈，只因為有緣才會相遇，因為相遇才會相知， 因為相知才會有情，卅年後多年契闊，因為真情難了，再續前緣， 再次地緣起、情生、義動……。
近日拜讀賽賴娟姐（楊貞娟修女）致贈的書籍，《宣揚天國的 榮耀》（宣國榮神父辭世週年紀念集），方才得知「百達山地服務 團」（後來改名為百達山友團）原是來自西班牙籍的袁國柱神父發 起，源自上帝之愛，無私的奉獻，緊緊地繫著一線情緣，千絲萬縷 地掛著情憫，為一個台灣南方邊遠偏僻的霧台八個小部落，展開十 幾年山地的服務工作。
然而，三十多年後的今天，有幾個部落的人還記得他們呢？若 不是張帆人教授和朱建銘君在耕莘文教院的簡介，直到現在我仍不 知「百達」的誕生，原來是袁神父的創舉，此情此愛牽繫著眾多百 達友人的關懷與祝福，何嘗不是袁神父無私的愛，綿長而細膩的延 伸呢？特以本專文代表霧台的族人同胞，將關於百達的種種，真情 的感動、溫馨的記憶、深沈的感恩，尤其是對袁神父的義行懿德， 其偉大的人格與精神的感召，留下更多的見證，期盼說百達、寫百 達、詠百達，再創一個「義動的心」來教育我們的下一代。
2006年霧台的豐年祭，三十年前的百達山友團，如候鳥般紛紛 踏重返舊時的山徑，也稍來了不少失聯很久的百達友人的訊息，如 陳永興、楊貞娟、小燕、邱宜芬、邱彥南、魏淑芬、胡威志、劉清 泉、黃美智、朱建銘、丘苑玲、崔鴻瑋、鄭文亮…，還有他們活潑 可愛的下一代。永遠記得他們和善的容顏、慈悲的心腸，雖未曾同 宗同源，然在場曾經陌生的土地上，只因百達的機緣，使我們彼此 相知相惜。
「爸！為什麼他們看起來都那麼有氣質？好像很有水準的樣 子呢？」偶然的機緣，與孩子閒聊2007年二月過年時，重返部落的 百達朋友，軒兒(我的長子包宇軒）突然問起這個問題，而所謂的 「他們」正是與阿禮結緣卅年的「百達服務團」。
「你所謂的氣質或水準？正是他們從小到青年一直到現在，一 生的學養所陶鑄的高尚人格！」
「他們幾乎是台灣地區各明星高中，在大學錄取率只有15％ ~18％的年代，以優異的成績考取大學，利用寒暑假，犧牲假日， 或放棄打工的機會，毅然決然的接受山地服務的嚴格訓練後，不求 回報的一頭栽進『拋頭顱、灑熱血，救世濟人』的服務工作，說到 拋頭顱、灑熱血一點也不為過，因為暑假期間，正是雨季風災頻繁 的時期，道路崩塌，山路處處佈滿土石流的危險。」
我一派正經地繼續說道：「那時候部落人都稱呼他們為『大 學生』，大學生的豪情揮灑在山巔水湄，大學生的熱情灌注在偏遠 的部落小學，從孩童的課業輔導，團康活動，到成年的農業新知宣 導，儲蓄互助社的說明，以及醫療服務等等，從民國62年到民國76 年，持續了十幾年。」「直到現在，他們幾乎是目前台灣各行各業 的菁英，有的已經是大學教授，知名的醫生，金融業的高階主管， 或各產業界的佼佼者，與老爸結識三十年了，功成名就時，仍惦記 著他們曾經的點滴，那曾經是辛勤耕耘的園地呀！」 「宇軒，現在的大學生呢？錄取率高達100%以上，上了大學， 夙昔的典型安在？過去種種的典範？還存在於大學校園嗎？」最後 語重心長地跟孩子說：「你也將成為大學生，你的夢、你的路，也 該知道如何編織與鋪陳了？那群你所謂的很有氣質或很有水準的伯 伯、叔叔、阿姨們？該給你和我一些啟示吧？」 去年我、內人鳳玉和軒兒到台北，第六屆（1977年）百達山友 團聯隊長朱建銘（巴舒浪）君的引薦，得償宿願專程拜訪默默為 台灣這塊土地奉獻心血的「耕莘文教院」，耕莘文教基金會執行長 曲慶浩先生，第一屆百達宿舍友會會友張帆人教授（台灣大學電機 系教授），以及基金會王小姐，熱絡地招待並主動關切部落的現況 與未來發展，行程倉促僅略作簡要報告目前本部落四大危機：生命 的威脅、生態的浩劫、生產的困頓、文化的斷層，本部落願景規劃 以及因應策略，曲執行長、張教授、建銘對阿禮部落的發展致表關 切，已徵得勇源教育發展基金會陳清治董事長的奧援，募集到了阿 禮部落第一本集刊《阿禮風》的出版費，這對默默奉獻在部落，在 地營造十多年的包泰德舅舅與古秀慧舅媽，真如及時雨般注入一股 強心劑。
那一天揮別基金會後，才出大門邱姐宜芬（Lavawsu）（第四 屆百達山友團）及其千金已在大門等候送行，還有台大精神科丘彥 南醫師、陳彥玲教授賢伉儷，無盡的關懷，並致贈心靈圖書演講 集；而丘姐苑玲隱瞞母喪噩耗，還吩咐夫婿建銘兄兩天台北之行， 吃住交通一路相隨照料，謝字仍不能道盡深恩於萬一…。 那一刻我已熱淚盈眶，他們都是一群善良慈悲的好人，說多了 有些不捨也不敢，因為卑微的我何德何能蒙受如此的禮遇？在我們 有限的生命裡，能為芸芸眾生耕耘撒下希望的種籽，為莘莘學子開 啟光明的未來，也許是報答友人的最好方式了。阿禮的族人，霧台 的同胞！藉此專文感性的告白，我們一起來努力「不辜負」！滿載 著太多的關懷與祝福，96/9/10那一夜的日記我是這樣寫的：「18:00 趕搭自強號的列車，這一列火車夜晚駛向高雄屏東，雖在黑暗中行 駛，但不覺得孤單，心靈滿實有愛有光，只因為大家的付出與奉 獻，但願部落的族人能多幾個『心靈捕手』，也能釋出善意表達感 恩，更能善用救援資源投入部落的復振。」
李商隱登樂遊原的詩：「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 限好，只是近黃昏。」有人曾說原住民是「黃昏民族！」原住民是 「黃昏民族？」正因為「她」無限好，才得到千萬盞燈火的照耀與 延續，從台北到台南，從台南到阿禮，驅車趕路南北奔波，阿禮半 日照，難見夕陽紅，但見百達山友團「無私的奉獻」、「無盡的關 懷」，他們點起了火把，燃亮起來的火紅，夕陽縱是落下，山澗也 是滿谷通紅，因為愛會燃燒…。袁神父在天之靈，必然感到欣慰， 生命之泉正汩汩流出，因為他的子弟兵，仍在這塊百達的園地，奉 獻他們源自上主的愛，付出他們來自袁神父的感召？我也很誠懇地 呼籲原住民的同胞，在接受他人救助的同時，除了感恩，也要懂得 反省與自覺，更要剛強壯大，有能力付出心力，為其他需要伸出援 手的同胞，提供必要的救助與服務，只因為原住民，也是重情義懂 得感恩的民族，而與百達緣起、情生、義動的善行，永續流傳！期 待有一天如果百達朋友想回到曾灑下熱淚與血汗的土地－第二個故 鄉霧台，在那遙遠的原鄉部落相會時，我們會為百達的朋友，在雲 霧山林的霧台鄉，雲起、琴聲、藝動…，且讓我唱完我們的歌： 「心上人，我難忘的心上人，離開了你， 心裡是非常的難過啊，心上人！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夠回到我的身邊？ 屏東縣是懷念的故鄉，霧台鄉阿禮村的小姐呀，我愛妳！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夠回到我的身邊？」 再過二、三十年，我們將是凋零的老人了，讓這篇的短文保存 這份彌足珍貴的記憶吧！我們下一代的孩子會永遠記得：「信約可 以等候三世，因為有緣；記憶可以永不遺忘，因為有情；思念可以 不怕滄桑，因為有愛；日子可以不再流淚，因為有義。讓我不再心 傷的是因為有你們，我最親愛的百達朋友﹗」祈願袁神父在天父那 裡，賜下平安與喜樂給大家！

包基成
˙魯凱族名：Lavuras.Abaliwsu
˙年齡：49歲
˙學歷：屏科大高階經營管理碩士。
˙現職：屏東縣立崇文國中 教務主任。
˙專長：教育行政、語言教育、聲樂、屏東縣霧台鄉阿禮部落第六代大頭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