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番聆聽訓誨在心頭

－記備受袁國柱神父呵護的日子－

郭 翠 華

從小到大，生命中總有許多貴人相助，無論是鼓勵我上進、陪伴我度過低潮、對我有責難、誤解或分享我平凡的生活，都讓我覺得自己幸福滿滿。
在天真爛漫的青春歲月中，袁國柱神父看著我成長、陪著我認識天主、忍受我年少無禮、引導我面對人生、提醒我對自己負責、 凡事往好處想。他是我的貴人，他為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說的每 一句話，都好像是昨天才剛發生一樣，清楚鮮明。

◎ 1975-1979 -大學階段
大一暑假，蔡瑛雲修女鼓勵我參加為期一週的天主教中區大專 夏令營，她幫我繳了費用100元。夏令營有很多活動，也讓國、高 中時期已經離開教會的我，重新回到天主的懷抱。營隊中有一晚演 戲，隔天袁國柱神父特別到我身邊說：「妳昨天演得不錯喔！」那 是袁神父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大二，我開始參加靜宜的「智慧基督生活團」，我們的輔導是 沈東白神父，他要求得可真的是嚴格，要固定跟他談話、要檢查我 們望彌撒、祈禱或唸經的紀錄表，每次見輔導沒有不好，但總是一 件緊張的事。當時生活團的翁詩貞常帶著我們幾位團員到磊思中心 參加活動，在那兒我再度認識這位西班牙籍的袁神父，也認識了幾 位住在磊思宿舍的中興大學學生。
參加過幾次磊思及中區的活動後，更認識袁神父一些，就請袁 神父當我的神師，一兩個禮拜要去跟他聽一次道理。從靜宜走到磊 思雖不遠，但因我從大二開始就半工半讀，幾乎沒有什麼多餘的時 間。到底是什麼吸引我？其實就是袁神父講的道理、觀念、為人處 事等，都很容易就打動我的心。每次聽完道理要走回靜宜上課的路 上，時間是緊迫的、心靈是輕鬆的。
有次聽道理，神父說猶太人用葡萄酒代表耶穌的血，是因為葡 萄酒在當地是最便宜普遍的，所以他覺得在台灣彌撒時，可以用最 便宜的茶來代替耶穌的血，不需要大費周章非從國外買昂貴的葡萄 酒不可。他說：「重要的不是外在的酒或茶，而是內心對主耶穌信 服的程度。」這樣的觀念影響我的信仰到現在。
有一天我在靜宜下樓梯時跌倒，剛好下午要去聽道理，當然 要跟神父埋怨一下；神父一點都沒有同情我，反而說走路就是要 專心。他說：「就好像新房子，不是祝聖後在那個家就不會有人跌 倒、或不會發生一些不愉快的事；而是要靠住在裡面的人，自己走 路要小心、自己為人做事要符合『敬天愛人、正義守份』的原則， 家庭和住在裡面的人才會和諧平安。」我現在住的舊公寓是住了10 年之後，才請蘇耀文神父祝聖的。感謝主雖然颱風大雨時會有一點 滲水，但這個家有個好先生和貼心的女兒，我們很幸福。
有一次無意間跟袁神父提起，我在智慧基督生活團聚會從未 缺席過，但隔週因為要參加中區的活動必須請假，覺得好可惜。神 父認為我說「從未缺席過」這件事，其實是「驕傲、誇耀」，覺得 自己在生活團很棒、很重要，即使需要請假都還要特別強調是「第 一次」請假。我當時堅決反對神父所說的，因為我根本沒有那種心 態，純粹是覺得可惜而已；神父也沒再跟我解釋就繼續上道理課。
好久以後我才感受到，那真的是內心深處的一份驕傲，他看到很裡 面的我了。
記得有一年是聖誕夜或跨年，我們靜宜和磊思的學生就在中心 大廳守夜，唱聖歌、吃點心、玩牌、神父也陪我們一整夜到凌晨； 入夜漸涼，磊思的住宿生拿衣服給我們蓋，早晨大家望完彌撒才各 自回家。好像還有一次在東海辦活動，有人臨時起意要到東海示範 公墓夜遊，神父也陪我們去，我很膽小，一直跟在神父身邊不敢走 遠。那也是我第一次見識到神父陪學生們一整夜不睡、到清晨還精 神奕奕地做彌撒；趁教會活動空檔還隨學生一起到公墓夜遊。那樣 的經驗很難再有，倒是日後也從吳叔平神父身上體驗到類似的「陪 伴精神」。現在我已為人母，女兒也正值青春，回首當年我更覺得 神父以他的年紀，來陪伴我們這些年輕小伙子們，看著戀愛、分 手、復合、畢業的一屆又一屆的我們，我猜他付出了很多耐心、愛 心和不斷為我們祈禱、求主領我們走上正途的心思。
以前，中區天主教大專學生在「磊思」有各式各樣的活動，春 令營、冬令營、聖歌比賽、避靜等，有一次冬令營我要負責禮儀， 那時真的沒經驗，拿著歌本很擔心地問袁神父：彌撒要唱什麼歌我 怎麼知道？神父很耐心地教我看當天的福音，然後陪我翻《輕歌讚 主榮》把當天彌撒的歌選出來，沒有任何說教，就是陪著我完成一 件事；從此彌撒選歌對我來說，就是件輕鬆的事了。那一次我還負 責領玫瑰經，當時有準備幻燈片，我以為到時只要把片子放進去、 機器打開放映就可以。結果因為事先根本沒去調整機器、試距離、 試片子放入片夾的方向等，耽誤了很多時間。檢討會時被營長、營 管等大大數落的一頓，神父安慰我：「現在學到了，以後就懂了、 會了，不要為這一次而太難過。」從那以後只要是我負責的工作， 事先一定要自己全部演練過一遍以上，才放心。
有一次生活團團慶，我們大家搭車到中興新村的教堂，路上經 過郊區蓋了很多新房子，我很興奮的跟神父說：「哇，好棒喔，好 多地方都蓋了很多新房子耶」，神父回答：「可是你有發現嗎？沒 有房子住的人，還是一樣沒房子住，很多新房子還是空在那裡。」 當時我不懂這些，坐在神父旁邊也答不出什麼來；現在我略知這樣 的社會問題，可以跟神父對談了，可惜往矣！
有一段時間「磊思」陸續來了年輕的新神父，可是學生們凡事 都還是習慣找袁神父。那一次是為了辦避靜，幹部們想找袁神父帶 大家做避靜，神父就推薦我們找新的美國神父幫我們講避靜，而且 一直誇讚新神父有多棒多好，還說我們不請他太可惜等等。當時我 們這些學生就感受到袁神父雖是中心的主任，但他不但不把權，反 而很照顧新的神父們；他支持學生們辦很多活動，也跟著學生們快 樂地簡單吃住，從不邀功，只是陪伴和引導。
大三後，我常到吳叔平神父負責的南投仁愛鄉三個部落教暑 期道理班或帶冬令營，有次剛好是在磊思聽完道理後就要出發到山 上，袁神父拿了伍百元給我說：「吳神父能在山地做那麼多工作實 在很不容易，你們願意犧牲假期到山上服務也是很好，妳買個蛋糕 到山上給大家鼓勵鼓勵。」他讓我知道他了解在山地傳教的辛苦， 也感受到他對我上山服務的支持鼓勵。他對其他神父、修女及學生 們如好友、如貴賓、如家人，會推荐、會支持、會鼓勵、更會尊 重，這些至今都一直影響著我。
我記得靜宜學妹陳愛娜告訴過我一件事，她說有一次她去聽 道理，跟神父說事情很多好煩，真想死掉算了。神父就從抽屜拿出 一把小刀給她，嚇她一大跳不知該怎麼做才好。神父也曾在我低潮 時告訴我：「人生如果都很順利就太平淡了，有困難才會激發我們 潛在的能力去解決，以後妳會感謝這些挫折和困難讓妳有豐富的人 生，妳最記得的也會是那些克服困難的過程。」他邊告訴我這些道 理，還邊畫圖來讓我了解。許多跟袁神父有接觸的學生們，也都學 到神父的典範：「遇到挫折可以定下心來一一解決，不必太極端或 埋怨太多。」
大四有段時間可能是心情不穩定想靜心思考，跟神父約好到磊 思做個人避靜。一大早搭公車到磊思，神父臨時有事要到台北，另 一位神父看起來很急一直催他，但他還是不急不徐地把他要我讀的 經文章節，以及要注意的事告訴我，把我安頓妥當，他才跟那位神 父開車離去。傍晚神父回來再聽我分享一天所得，給我些開導。

◎ 1980-1998---畢業、工作、成家階段
有一次跟神父抱怨媽媽抽菸太多，我因擔心對她身體不好常勸她， 但勸到一半自己常動怒。神父勸我：「父母年紀大了，他們若有 一點點嗜好，子女千萬不要太在意、不要強迫他們非戒不可，否 則生活沒什麼樂趣或依賴對他們並不好」。我姐姐以前讀中興時 雖不常參加教會活動，但袁神父也一樣關心她。姐姐婚後發現婆婆 常跟鄰居說她的壞話，常罵她罵不停、說她有外遇，使她生活得很 不如意，神父也是會勸姐姐：「妳要相信自己是很棒的，不要跟婆 婆起衝突，因為妳婆婆是生病，不是真的要傷害妳，那是一種病。」
20多年前我們根本不懂也很難相信那是一種病，直到現在我父親有 癡呆及妄想症狀，使母親受害很深，我們才正視這種病而投醫。這 樣也才更體會神父所知，遠遠超前我們很多。 結婚時，袁神父已在耕莘當院長，我請他來靜宜幫我證婚、證
道；婚後也曾拉著我先生王亮天一起去找袁神父。一到他耕莘的辦 公室，我就像回到大學時代跟神父聽道理的孩子，很放心地把婚姻 中遇到的困難告訴神父；這一次我發現神父對我有些偏袒，似乎是 他嫁出去的女兒受了委屈。他跟亮天分析：女生嫁入夫家要適應很 多與原生家庭不同之處，也教導他先生該做的部份有哪些，並要他 好好珍惜太太等。其實那幾年神父已生病，電話詢問時他很有耐心 地告訴我三總把他的血送到美國檢驗，他也很配合做各種檢查和治 療等細節。那時我還不懂得安慰與陪伴病人，幾乎沒有給神父什麼 支持，現在回想覺得很可惜，未能適時回饋神父一直對我的關愛。
後幾年聽說神父到靜山休養，我趕緊跟他連絡，他也好高興 我的出現。去靜山兩三次，都是神父打電話給我，請我去幫他翻譯 幾封大陸教區教友寫給他或耶穌會的中文信，再幫他回信。那幾年 亮天因與「耶和華見證人」聽道，對三位一體有些疑問，也就便去 請教神父。中午他會請我們一家三口在神父飯廳斜對面那間用餐， 用餐完他會拿出一個小盒子，把那一格裡面的藥全部吃完，包括維 他命和癌症的藥。女兒升含喜歡吃油醋的生菜沙拉，就是袁神父那 時教她的。靜山的探訪，也是我和袁神父最後的幾次見面，回想起 來，袁神父對我只有不斷的付出，幾乎沒有得到任何回報。若有， 也是在多年後我懂得關心病人之後，回報在其他人身上。懊悔以前 沒有給神父溫暖與支持，懊悔沒有帶他到山下走走、到我家坐坐、 或約昔日好友一起跟他聚聚，懊悔我幫他翻譯信時還取笑他做這種 不重要的事，懊悔我從來沒有抱過他；但願神父在天，能懂我的 心。
雖然「磊思」已不復存在，但一進大門經過左手邊的庭院， 上幾個階梯再到一樓大廳，請古小姐通知神父一聲。順著樓梯到二 樓左邊第一間辦公室，神父就在那裡等我，問我好不好、跟我講道 理、請我吃心形餅乾的情景，永遠都在我心裡不曾褪色。
後記：因為我的聖名是路濟亞，所以神父都叫我Lucy，但平常 我並未留意路濟亞一直在保護著我。在寫這篇回憶的日子裡，我很 清楚地感覺到過世近10年的袁神父，已經升格為我的護守天使了。 他帶領我找到兩位20多年未見也未聯絡的，當時住在磊思的中興大 學學生，讓我覺得神奇又興奮。回憶寫完時，我彷彿聽到神父又給 我上道理課，告訴我：「Lucy，妳要去尋找路濟亞、尋找耶穌以及 更深的信仰。」

1975天主教中區大專夏令營，中間三位右起：袁國柱神父、李玲玲修女、郭翠華。

1984婚禮彌撒前，請遠從臺 北來的袁神父、李修女和我 們合照。

郭翠華
˙ 曾經是「智慧基督生活團」團員，靜宜外文系畢業， 現在是「中流基督生活團團員」，任職於靜宜大學蓋 夏圖書館。喜歡平靜簡單的生活、喜歡好友相聚分享 心事、喜歡看山、看海但要有人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