紮根式的培育
孫 效 智
家裡走道的盡頭，一架古董級的縫衣機上面，擺放著幾張對我而
言深具意義的相片，袁神父是其中之一。每次經過縫衣機瞥見他
可愛而又有智慧的笑容，大學時代種種美好的回憶便自然浮上心
頭，將過去與現在交織一片。
我現在的生活，神父已經很久沒有參與了。他過世以來，我
的人生更是起了很大的變化，真可謂滄海桑田，人事皆非。原本他
盼望我作神父的，雖然沒有明說，雖然我結婚時他還是證婚人，但
他心中隱隱的失望，我是瞭解的。不過，這並沒有影響他對我的祝
福，一種打從心裡出來的祝福。他就是這樣，為了服從天主旨意，
為了讓他所愛的人能成為自己，他總是可以放下自己的想法，總是
願意成全對方。而今，連淑宜也已病故，離我遠去，從來不曾捎個
信息回來。神父當時曾經有過的失望有誰還記得？他約淑宜見面，
說要給他獎學金讓他出國唸書，又有誰還知曉？而這些不足外人道
的過去，有無人知曉又還有什麼關係？每思及此，生命的現實與虛
幻便層層相疊，只有信仰能安頓我的呼吸，平靜我的情緒。
不過，既然信仰是對未見之事的保證，因此，死亡之於有信
仰者，仍然是一個謎。當然，如果沒有信仰，死亡則更是一個荒謬
的故事。信仰告訴我，無論神父也好，淑宜也罷，他們在天上仍然
以天主般無限的愛情，時時凝視著我。從天上看世界的神父，一定
更了然他以前對待我的態度的正確性，並明白我現在所處的生命階
段對我的意義。雖然，作為仍活著的人，我看到的仍是局部的，不
清楚的，因此，只能在信仰內，努力作正確的決定，踏出正確的步
伐。不過，我深信，已經復活的他們以超越又內存的方式，時時關
心著我以及他們所愛的每一個人。沒有這樣的信仰，人生真是一片
虛空。
神父雖然不再參與我現在的生活，但我之所以成為今日的我，
神父的影響是不可或缺的。有一次他跟我分享他對培育的看法，他
認為培育不是大量製造，必須深入紮根。他不喜歡辦那些看起來花
俏熱鬧的大活動，而只喜歡長期深入的與人建立深刻的靈修關係。
他相信，當根紮深了，自然便能長出茂盛的枝枒，並永續綿延靈性
的生命。袁神父就是這樣子，他作他說的，他說他信的。神父對人
的這種用心與態度，大概是每一個跟他交往的人都會感受到的。也
因此，在他過世以後，很多受過他恩澤的人都一一冒出來，彼此驚
訝讚嘆神父怎麼可能對這麼多人的生命都有過這樣深遠的影響？
天主是人生最重要的目標，天主旨意的奉行則是每一個人生活
中最高的指導原則，如果我對這兩點有些領會並從它們的實踐中獲
得什麼益處的話，這一切都跟袁神父有關。淑宜過世後我另娶肌肉
萎縮的玉欣為妻，我之所以有勇氣向這份關係投身，背後也有著袁
神父典型在夙昔的見證與愛的示範。謹以此文以及我現在與玉欣的
生活，紀念神父並實踐、傳揚他所教導我們的：愈顯主榮的生命。
1983年光啟畢業彌撒
孫效智
˙台大哲學系教授
˙德國慕尼黑哲學院哲學博士
|
